灰蓝色的乱码在左眼球上炸开。
李长生没有眨眼,将窃天体的算力推到了临界值以上。
视网膜上原本细碎的数据流,瞬间变成了倒灌的岩浆。跨界级别的规则逻辑,远超他目前归墟阶十二阶的承载上限。
眼前的废墟、毒雨、泥泞在刹那间全部褪去,只剩下铺天盖地、扭曲流脓的红色代码。每一次试图在这些代码中剥离出原本的底纹,都像是在用生锈的铁丝狠狠拉扯着脑干。
他眼前出现了短暂的黑视。
脑子里响起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识海的边缘在超载下生生撕裂的动静。左眼的血管在巨大的高压下接连崩断,不仅是眼白,连带着周围的眼睑皮肤都渗出了细密的血珠。血液还没来得及流淌,就在眼球表面被窃天体散发的高温蒸成了一层薄薄的红雾。
窃天体的反噬来得比预想更凶猛。血色的异化痕迹像活物一样,顺着左眼的经脉向下爬,一路掠过颧骨、脖颈,在皮肤下凸起一条条不规则的暗红筋络,直逼心脉。
他连呼吸都带上了锈涩的血腥味。
“制导模块……底纹……在哪……”
他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几根正四下抽打的锁链,在乱码的缝隙里一点点地往下抠。
背后的黑棺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棺盖没有开。但铁壁上那些原本缝合着残缺主板的凹槽边缘,开始渗出黑色的液滴。紧接着,里面传出一阵极轻但极为滞涩的剥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铁壁上被硬生生撕下来。
一股无暇的远古战魂精气,顺着李长生贴着棺材的后背透了过来。
极寒。
这股怨气没有任何温度,它不带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直刺李长生左眼的经脉。刚爬到锁骨的血色异化痕迹被这股极寒硬生生拦住,皮肤表面瞬间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连带着周遭几根凸起的血管都被封在了冰层下。李长生混沌的脑仁被这一激,生生卡住了理智即将崩溃的下坠趋势。
右臂上原本痉挛的黑色鳞片也随之僵硬。这道物理意义上的冰坝,保住了他最后的一丝绝对清明。
但黑棺内部却传来了“咔咔”的细微裂音。红绫本就透支到了极限,这口精气吐出,她与棺壁之间那层维系存在的连接,出现了不可逆的松动。
李长生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他知道,现在闭眼退缩,红绫强行撕裂本源换来的时间就全成了废品。
全功率运转的算力,就像黑夜里突然点起的一把火。即便有红绫的怨气遮掩,那股违背天道常理的高维波动,还是不可避免地溢出了一丝。
半空中。
一根比周围都要粗壮的吸髓锁链,刚刚把十几个低阶守军连同他们的护盾一并抽碎,正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
在李长生波动溢出的刹那,它在烂泥上空猛地停滞。
锁链表面的业火余温将空气烧出扭曲的波纹,李长生甚至能听到锁链内部传来类似齿轮卡壳的滞涩声。它表面的暗红色代码飞快闪烁了一下。
顾长风在天上成了瞎子,但这把武器循着波动咬人的野兽本能还在。
紧接着,锁链调转了角度。没有任何蓄力动作,它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突然松开,笔直地朝沉香岛这处残破的阵眼死角扎下来。沿途的毒雨被它带起的劲风劈成两半,发出凄厉的啸叫。
“被咬上了。”
李长生盯着视线里迅速放大的红色乱码,声线沙哑,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慌乱。
角落里,幽若微那道连五官都快糊掉的透明魂体晃了一下。
“地下五十丈,有一条废弃的通讯管子。”她声音很轻,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天庭以前抽地脉留下的死口,一直没填上。”
“能接进去?”李长生头也没回地问。
“能。”幽若微惨白的手指死死扣着满是焦痕的阵盘,魂体边缘已经开始飘出白色的飞灰,那是灵体不可逆消散的体征,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管子是死的,得用东西把它强行冲开。”
“那就用我现在的算力波动去冲。”李长生抬起沾满泥屑的手,抹掉流到下巴的血,语气硬得像嚼碎了的铁渣,“既然天上那玩意儿只认气运和乱码,那我就给它喂一口最毒的诱饵。把我的波动转进管子里,外面包一层天庭自己的底纹。”
“明白。”
幽若微没有任何迟疑。她将十根手指深扎进残缺的阵眼裂缝里,忘川阴气顺着地脉疯狂下潜。
地下深处立刻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条被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通讯管线,在阴气的强行灌注下,爆出一阵濒临报废的短路火花。
幽若微从烂泥里扯过一段刚刚从死掉的天庭守军身上逸散出来的求援波段。这段波段上还带着那个守军临死前的绝望余韵。她的动作极快,像缝补破布一样,将这段波段粗暴地裹在了李长生外泄的算力波动上。
“转!”
李长生毫无保留,将眼眶里正在发热的窃天体算力,顺着幽若微撕开的口子,直接砸进了那条管线里。
“滋啦——”
沉香岛外,距离主阵眼五十丈开外的烂泥地下,骤然爆发出一股尖锐的求援信号。
那信号不仅带有天庭正统的灵压编码,还因为混杂了李长生的高维算力,在锁链的感知里,就像是一个正在疯狂喷血的巨大伤口。
半空中那根正朝李长生扎下的吸髓锁链,在接收到这股信号的瞬间,末端的乱码骤然一亮。
它在距离李长生头顶不到三丈的半空,硬生生折出一个违背物理规律的锐角。空气中爆发出一声音爆,锁链完全被那股更强烈、更刺目的诱饵吸引,拉出一道血色的残影,狠狠扎向了五十丈外的泥潭。
砰!
大量混着毒雨的黑泥被掀飞到半空,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废墟都跟着抖了一下。地底那条生锈的通讯管线连同周围的岩层,被这股降维打击直接抽成了粉末。
伪装的求援波段和李长生溢出的多余算力,被锁链当成猎物绞得稀碎,化作一地残渣。
借着锁链劈空停顿的这半息空档,李长生的目光犹如剔骨刀一般,顺着锁链末端散开的逻辑缝隙,狠狠插进了它的核心底层。
最后一层伪装代码在他满布冰霜的左眼里被撕裂。
没有复杂的因果罗盘。
没有针对特定神魂的精确定位锚点。
呈现在窃天体视野最深处的,仅仅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类似天平的对比装置。左边刻印着顾长风下达的杀戮指令,右边,则是一个不断在搜集周遭环境数值的漏斗。
哪里气运浓郁,哪里血腥味重,哪里能量波动大,天平就会向哪边倾斜。
一旦倾斜,锁链就会像被扯动了狗链的猎犬,本能地扑过去咬碎一切。
这就是天庭高悬在上的因果律武器。剥开那层神圣的外衣,本质上只是一头完全依赖气运浓度盲射的无脑野兽。
“原来只是个瞎子。”
李长生慢慢吐出憋在胸腔里的一口带血的浊气,因剧痛而紧绷的后背终于松弛了些许。
随着对底层逻辑的彻底看透,脑子里那股快要撕裂神经的蜂鸣声开始渐渐减弱。大量被剔除了伪装的高维数据顺着视网膜倒灌进他的识海。
他在剧痛中强行咽下这股庞大的算力。归墟阶十二阶中段的境界壁垒,在这些狂暴数据的冲刷下,非但没有出现裂痕,反而被压实得如同淬过火的铁锭,稳稳靠向了巅峰的门槛。
右臂上的黑色鳞片停止了痉挛,左眼的白霜也随着异化被压制而渐渐褪去。
李长生抬起手,用大拇指擦去眼角结着冰碴的血迹。
他在烂泥和毒雨中慢慢站起身,透过破碎的穹顶,将目光投向了界壁阵地的正下方。
那里是渊鼠黑市的地脉所在。
失去了天庭阵法掩护后,成千上万被打散的流民和守军正聚集在那里。为了抵御漫天的毒雨,他们本能地撑起无数微弱的护盾。在窃天体的视野中,那片区域此刻正散发着整个下界最浓郁、最刺鼻的血腥气运。
对天上那些瞎了眼的锁链来说,那是不可抗拒的绝佳猎物。
“既然神明降下屠刀只认气运,不认身份……”
李长生看着那片翻滚的暗红色数据流,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冷笑。
他要把那里作为反击的支点。利用黑市地脉庞大的气运波动做跳板,把天庭降下的这把屠刀,彻底扔进他们自家的阵地里。
死局的棋盘,已经被他掀翻。
